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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眼看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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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创伤  

2012-08-04 15:42:09|  分类: 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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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六月的骄阳,烘烤着行人。行走在县城宽阔的马路上,一股股热浪从汽车的尾部向人们袭来。那天去保险公司对面的公交停靠站等人,偶然遇到了很久不见的老杨。

   他,今年75岁,满脸麻子,脸上显得粗糙不平,1米75的身高,原先修长的身体也已经发福。他告诉我,他二弟在退休教师体检中,发现肺部有阴影,复查后已经去杭州手术,他正在等待从洛舍赶来的三弟赶赴杭州。

   认识老杨还是那疯狂的年代。有一天,我去他所在的那个大队,看见他正爬在墙边的脚手架上,手拿画笔,全神贯注地画画——《毛主席去安源》。据朋友说,他是公社合作商店设在大队的小店的售货员,叫杨XX,大家叫他老杨,也有人干脆叫他麻子阿X。那时他是右派,人们这样称呼他,他也不在乎,因为他早已经丧失了人应该有的“尊严”。

   他从小患了天花,成了一脸麻子。他原本姓沈,因为镇上街上有个叫杨元芳的商人,结婚之后没有生育,就把他领养做儿子,不久养父母生下了二个儿子。因为杨家在49年前就一直经商,家底殷实,他天资聪颖,又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,50年代就考上了师范。他成绩优秀,琴棋书画无一不晓,运动场上,身形矫健。毕业后就被分配去一所小学教书。那年代,师范毕业生,几乎是天之骄子。反右运动开始了,他也积极参与,可是祸从天降,忽然被划为右派。从此,改变了他的人生。

   一个热血青年,正值风华正茂的年代,就被打成了右派,从此跌进了人生的冰窟。他被迫下方到一个边远的乡村劳动改造,后来与一个农村的姑娘结了婚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婚后妻子生下一个女儿,患上了小儿麻痹症,嘴巴歪了,说话口齿不清,双脚走路也一瘸一拐的,十分可怜。后来又生下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,日子过得很是艰难。

   文革时期,供销社的红卫兵去老杨家扫四旧(抄家),他母亲惊慌失措,把金首饰藏到了桌子上的酱碗里。谁知风风火火的红卫兵,吓得鸡飞狗叫,一只受了惊吓的母鸡飞上了餐桌,把桌上的酱碗打翻了,藏在里面的金首饰还是露了馅,其结果就可想而知。

   上世纪八十年代,老杨恢复了工作,起先在自己村里的附设初中班教书。有一次,我们教研组去听课,他上了一篇《卖炭翁》。因为已经被剥夺了20多年上讲台的权力,他对教学已经十分生疏。知道我们去检查性听课,显得有点惊慌。我知道他心有余悸,上课前早已经跟他说明来意,但是多年的经历还是令他战战兢兢。他的普通话已经大不如前。“卖炭翁,伐薪烧炭南山中。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。卖炭得钱何所营?身上衣裳口中食。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……”他在朗读,似乎将自己的身世读在课文的每一个音节里。

   几年后,老杨调到了镇(公社)中心学校中学部,先是教书,不久任总务主任。那时我与他共事,所以就问及他是如何被划为右派的。他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,许久才告诉我。那时他刚参加工作,初生牛犊,一切听从组织。当时组织上要求大家,帮助党员干部整风,提倡大鸣大放大字报。为了响应组织号召,他们办了一份整风简报,由他任主编。为了表达对党组织的忠心,他写了一首诗,其中有一句“觉今是而昨非”,誊写的人把“觉”误写为“党”,结果被文教办主任发现,说他恶毒攻击党,表面上肯定党的现在,实际上把党过去的一切全都否定。尽管老杨极力解释,但还是无济于事,誊写的人因怕承担责任,把草稿丢了。最后他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。这帽子一戴就是二十多年。

   退休后,老杨一直住在学校,后来去农村的大女儿家住了几年。前几年听说他在县城的菜场旁买了一套二手房,他和老伴一起住着。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立业。前几年,他患上了甲状腺瘤,已经手术,幸好是良性。

   从洛舍开来的中巴戛然停在车站,老杨的三弟和三弟媳妇从车子里挤了出来,他们神色凝重,与我打了招呼,招手乘上了的士,消失在车流里。望着远去的老杨,我思绪万千:一个人就是一部历史,它比教科书上的历史真实可信。一个“伟人”略施小计,搞了一个阳谋,几十万知识精英即刻成了“右派”。他们中有的曾经为建国伟业立下了汗马功劳,有的是治国安邦、经天纬地之才,还有很多是像老杨一样的知识分子。可是,他们就这样成了时代的牺牲品,没有人为此道歉,更没有人为此承担责任,只有让时间来慢慢平复他们的创伤。然而,这创伤真的就能这样平复吗?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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